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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惊叹——《存在主义咖啡馆》读后感

春日大风的午后,我坐在一家咖啡馆,读完了《存在主义咖啡馆》的最后七十页。

我觉得这本书并不算一本哲学科普读物,它更侧重于介绍20世纪存在主义哲学家们之间发生的故事、他们的生平,以及他们的时代背景,只有少部分内容在用通俗的语言解释存在主义、现象学以及一些哲学家的重要思想。尽管如此,时代背景和哲学家的生平的确能帮助我更准确地理解某些哲学家的思想切片,激发我去认识陌生哲学家的欲望。

1. 自由、存在与战争

“我们不是在纷繁复杂的世界上空盘旋,从上往下凝视,而是已经在这个世界上,并且参与其中——我们“被抛”到这里。而“被抛性”必定是我们的起点。”读到海德格尔的“被抛性”理论时,我感到自己模糊的感觉被如此清晰而准确地表达了出来。我们像抹布上的一抹褶皱、沙滩上的一个图案、湖水中的一道波纹,我们是世界的一部分、与自己以外的世界互相影响,与此同时,我们与世界互相映照出彼此的存在。“神庙那种牢牢的耸立,使得空气那看不见的空间变得可见了。”

什么是存在主义?我相信自己是自由的,因此,我对我所做的每件事都负有一定责任,这一令人眩晕的事实会导致一种焦虑,而这种焦虑与人类存在本身密不可分。但另一方面,我只有在境遇中才是自由的,这个境遇包括了我的生理和心理因素,也包括我被抛入的世界中那些无知、历史和社会变量。

对于一位具有个人主义倾向的年轻存在主义者来说,战争是终极的冒犯。战争,就像从桌子上扫落玩具一样,威胁着要清除所有个人的想法与关怀。英国超现实主义诗人大卫·盖斯科因写道:“战争最可恨之处在于,它让个体变得毫无意义。”读到这里时,我再一次体会到自己的模糊想法被准确表达的快感。我一直以来对于战争的反感,在很大程度上来源于它对于自由、对个人的剥夺,对于除了赢得战争以外的任何美好事物的剥夺。由此我想到一部电影——《拯救大兵瑞恩》,第一次在电影符号课上听到这部电影时,我也忍不住纳闷:为什么要派五六个人冒着生命危险去拯救一个人?观看电影时我才明白,它所反思的是战争对于“个人”与“具体良善”的剥夺。

2. 现象学、真实与反叛

什么是现象学?本质上来说,它是一种方法,而非一套理论。胡塞尔说,为了从现象学的角度描述一杯咖啡,必须“搁置”抽象的假设(例如与咖啡豆生长和与化学有关的知识),专注于我面前这深色、芬芳、浓郁的现象,专注于它的气味、咖啡上方的水汽、它的温度与味道。我立刻联想到了冥想、心理疏导、素描、《人间食粮》(或任何对景物本身之美的描写)。它们无一不在专注于回到事物本身,不管是回到身体、精神还是物品、景色本身。

与此同时,我也联想到了反叛。有时,描述真实似乎意味着对现有概念的反叛。现象学能抵消周遭的各种主义,把我们从意识形态、政治观念等等中解放出来。这让我想起,似乎从小我就在质疑各种社会规范、学校制度、甚至是数学物理知识,有时某些意识形态的过度宣扬甚至让我生理上感到有些反胃,我相信许多人都会这样。哈维尔说,每块布告牌(指不被理解和接受的人类秩序或规范)都促成了一个让思想和个人责任的独立性被悄悄吞噬的世界。

3. 轶事与令我感兴趣的哲学家们

说到轶事,不得不提到萨特和波伏娃的开放式性关系。由于性生活的不顺利,他们决定设立契约:我们是彼此的必然,其他人只能是偶然。于是他们各自拥有了几名年轻伴侣、收养的伴侣兼继承人、长期恋人、短期恋人,并且这些人彼此知情。波伏娃和萨特确实一直信守着“必然”的承诺,最终他们葬在了一起。海德格尔呢,则与他的学生汉娜·阿伦特开展了一段婚外情。不过,最让我惊掉下巴的还是海德格尔的纳粹倾向。

书中提到数不清的哲学家或小说家:萨特、波伏娃、海德格尔、加缪、胡塞尔、梅洛·庞蒂、汉娜·阿伦特、雅斯贝尔斯、艾丽丝·默多克、米兰·昆德拉等等。接下来我想先读一读萨特的《恶心》、波伏娃的《第二性》。或许有机会还会读一读威廉·巴雷特的《非理性的人》、加缪的《鼠疫》。

4. 哲学与惊叹

雅斯贝尔斯说,哲学的意义在于超越那些坚固和静止的东西,走向浩瀚的大海中,那里的一切都在恒常运动着。萨特一直在“与自己针锋相对”地思考,当下那一刻最艰难的议题是什么,他就去探索什么。艾丽丝·默多克敦促作家重新回到作家真正的任务上,也就是去探索我们怎样才能在一个复杂的世界中、在生命的“稠密”中活得自由。而这些也是我所盼望的。

我们从小就在感知和概念的复杂性中徜徉,沉浸在生活和关系那种“无法估量的繁盛”中。很多时候我甚至没有意识到它,当我偶然间意识到时,便会在心里发出一声惊叹。哲学家们的惊叹让我想到自己的童年时期,以及如今的偶然几个瞬间。为什么我竟然是我?为什么世界竟然存在?这些惊叹使我跳脱出眼前的生活,好像被世界敲了一下脑袋那样,它让我从半梦半醒中惊醒,环顾四周,然后发出更多的惊叹。